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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碧瑶的二哥 发表于 2006-10-3 21:36

我喜爱的中国八位摇滚歌手

1、一无所有
1986年《国际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会》上,崔健穿着一件长款上衣,两条裤腿挽得一高一低的跳上舞台,他将自己那把破吉他弹得有了光芒四射的感觉,随之是刺伤着我心灵的歌唱。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把自己往回拉一下,揉一揉已充血的眼睛,然后,再去接受崔健。我是否,已经习惯于被动的去接受什么?是的,很久了我都是这样,很被动的这样或是那样。别指责我好吗?那是历史造成的。但是,我的确需要停歇,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的身后,伸出手去抚摸一下历史的伤疤。
摇滚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以崔健的出现而出现了,真仿佛发生了一个重大的事件一样。可以被称之为事件吧?我认为是可以的。在中国,摇滚从无到有。“有”——那个夜晚的舞台之上,令人扑朔和忐忑,又不可置信。舞台之下,却鸦雀无声,最后,一切以泪流和欢呼结束。“摇滚救了我的命!”是德国著名导演文·温德斯说的一句话。对于我,那个夜晚就等于“救了”我的什么,什么呢?一个填满过去定式的,或是死寂的,或是冠冕堂皇的大脑中的许多脑细胞,开始坏死,也开始再生——我得爱摇滚,我暗自对自己说。于是,我就爱上了它。我不想爱它,也爱上了它。因为,从那个夜晚起,我意识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种歌唱,你一听就觉得那是你最需要的一种歌唱。
崔健的出现,要比他的存在重要的多,他是中国摇滚的开端。他唱出了那个时代人们心里压抑已久,但还没有理清楚,即便理清楚了也还不敢直白地说出来的许多东西。那是八十年代之前之后的现实。我们的生活,理想,爱情,迷茫,真实,虚假……所有的所有——居然是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这时你的手在颤抖这时你的泪在流/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崔健将一首《一无所有》唱痛了大地。怎样的一无所有?欠缺的人性在任何一种“有”的情形中,都觉得自己仍旧“没有”。有也是没有,没有更是没有。一无所有,成为现状与预期之间的一道永远不会消解的隔膜。那一年的崔健,我想他并非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歌唱带有哲学的普遍性,他在唱一种直觉——虚无而准确;狂热而冷峻;无奈而真诚……他从自己出发,面前有一位姑娘。一位姑娘在某个年龄,是整个世界的象征。崔健告诉她,我就是这个样子,就看你了。他不去勉强,不说假话,更不会卑鄙。然而,崔健知道这个姑娘会为他而动心,因为他很干净,很诚实,并很爱她。
带着纯洁的爱情,崔健踏上了摇滚的新长征之路,那一张专辑《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命名,寓意了中国摇滚的开始与将要遭遇的艰难。崔健从原创的歌词到音乐,再到舞台上的表现,都令人不可忘怀。即使到了今天,崔健也未被超越。可想而知,崔健所做的探求的出轨与不懈,是具有怎么的可记载性。“我的生活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就是我想跟所有的人保持距离/我不想看见朋友我不想再说废话/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如此坏的脾气/我坚持了一个晚上沉默什么都没干/才发现了我挺喜欢这种有脾气的伤感/是因为我还能看见我的生活的态度/还能感到我的灵魂似乎还活着/周围到处传出的声音真叫人腻味……” 《缓冲》中,问题出现了,时代的转型,带着要消灭过去一切的无理,或可恶。怎么办?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每一个人都历经过的紧张和慌张。存在的无意义,压过了有意义;享受今天,瓦解了理想主义。你突然变得无比的孤独了,好像被恋人抛弃了一样。今天怎么了?我怎么了?你怎么了?爱情怎么了?可怕的是“可谁知道第二天早晨醒来洗完了脸/疯狂不见了恐惧出现了。”而青春仍在,就像诗人仍在,读诗的人不见了一样。悲哀,一下子击碎了清醒。十个海子!只剩下了十个海子吗?”嘿我回来啦嘿我回来啦/我和所有我的熟人打着同一样的招呼……”海子卧轨自杀了,崔健背着他的吉他,继续在流浪。
我很喜欢《红旗下的蛋》,似乎用别的语言怎么写我自己的感受,都无法超过那句歌词,“石头虽然坚硬,可蛋才是生命”,又是哲学。它的背景依然如故,我们在红旗下长大,似乎与爸爸妈妈相关,而又不太相关。红旗飘得到处都是,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别的颜色,它们淹没的东西太多,而当一下子,“钱在空中飘荡我们没有理想/虽然空气新鲜可看不见更远地方……”除了失落,还是失落!崔健仿佛被制作在一个无形的偌大的广告牌上,在替我们代言——那一段永远都不可被辱没的集体记忆,阻碍着我们储存新的文件。时光又过去了许多,有理想和没有理想,似乎都被忽略不计。尔后,还剩下什么?为什么非要剩下什么?不一无所有了,才有了剩下的可能性,包括精神与物质。现实中,精神不仅是或缺,而是突遭摧毁,或是一切从头再来。时间证明了,这只“蛋”的伟大”,它们并非那么容易自生自灭。崔健看到了许多东西,并不都是悲怆,“突然的开放实际并不突然/现在机会到了可能知道该干什么……”崔健是敏锐而睿智的,在他的内心拥有着很矛盾的两方面,三方面,四方面……它们在一起对抗、消解、重生,这或许正是崔健更为辽阔的艺术资质。
在酒吧,我看到一个女孩,唱着崔健的《花房姑娘》。女孩怀抱着吉他,唱得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时光流逝,今天的女孩再度在诠释摇滚,“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噢......脸庞……”女孩闭着眼睛——崔健索性用红色布条把眼睛蒙住——女孩的假睫毛在光晕中颤动——崔健红色的冲动延伸无边。尽管那块红布,在《解决》之中。也许,它在哪里并不重要。但是它与崔健的合一,在我抽象的脑际,飘得真红。一边是今天,一边是昨天,我看不见时间究竟是什么,我只看了一支摇滚,仍旧那么的可以触摸。“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它们一样/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时间在他们二者中间退出,一支歌就仿佛在同一个地方回荡。那不是舞台,而是青春。我忽然觉得,现在的流行音乐,许多歌词十分的苍白。我想说,诗人一样的天才歌手,在二十一世纪是否还未诞生?
1998年,崔健推出第6张专辑《无能的力量》“我现在还无能/你还要再等待/你是否还要我/如果我失败……”这张专辑,在音乐风格上,体殖龊谌怂党衾值母芯酰约按藿《缘缱永忠芽嫉娜戎浴0萁鹗贝藿∧悴荒芨谋涞氖鞘裁矗烤」苣阋谰稍谥靡桑谏烁泻驮谑洹4藿。慊够岣颐谴词裁矗课颐强释拧2痪们埃铱吹酱藿〉囊徽耪掌撬胛业囊桓雠笥训暮嫌啊4藿〈┳乓患大花半袖上衣,头发有点杂乱,嘴角边有了皱纹。那是一张非公开的照片,崔健显得很内敛。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理由之中——崔健之所以是崔健!因为他身上拥有着像大地一样的平铺与持重,既便是某一个春季有点残忍,但到了该长树叶的时节,树叶长出来的必须会剥夺一切。崔健在自己大地上,不断地滋长着前沿性的自己。二十年来——风去了,雾去了,花去了,人去了,崔健仍在?/DIV>

2、抱紧我
摇滚所涵盖的东西,就像“超载”乐队的名字一样,对于歌唱者和倾听者都有一种负重感。所以,摇滚不可以舒缓和柔软。我在想,摇滚超载的“货物”,又是些什么呢?是否可以这样以为:生活中的一切,在你长大的某个转折的时刻,都构成了对你的威胁?于是,你忽然感到生命与处境之间的一道沟壑,这道沟壑很深,深得望不到底。其实,你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长高了的你侵犯了头顶上方的天空,还有你周围的一切。一种由来已久的“社会”,怎么会轻易接受一个不期而至的你呢?纷争首先从切身开始,为何你看不见了昨日的明媚与单纯?你还能够坚持得住吗?汗水从额头上大颗大颗的直往下淌,以及那密布的呼吸与心疼也直往下淌。你的头发不再剪短,眼睛像房门一样紧关,你用那年少的手指弹着吉他和漫漫长夜,你弹得指尖出血、结痂和四邻不安。那直接的、在所不惜的、自残般的年轻与摇滚,从此扭做一团。
1991年,超载乐队成立,灵魂人物高旗。超载乐队,是中国第一支具有重金属风格的乐队。他们那狂放得近乎于失真的演唱,那快速而猛烈的节奏,曾令年轻时的我为之倾倒,“抱紧我/说你仍在渴望什么/夜仍让我感到寒冷/你的温暖带我入梦/黎明的来临/远方的诱惑/我必须出发……” 旋律节奏的因素除外,歌词所表达的情感,那么的辽远,有份量。我怀想!怀想那样的一个年代——抱紧我!谁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呢?然而,其抱紧的意味,绝不像今天一样从爱情到爱情。在那个时代,从抱紧出发,接下去是审视,是置疑,是义无返顾,是不可以堕落。“堕落”在八九十年代,还是一个远离“出发”词汇,哪怕去死。我想起,卡夫卡小说《审判》中的K。K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少女身旁盛满了水的水罐。卡夫卡放大了这个瞬间,那是卡夫卡看到的被挽留在生命终结瞬间的凄美。而高旗他们,正是在一个“卡夫卡式”的瞬间中,歌唱着自己的神往和无奈,“感受世界感受眷恋/感受风感受特别/感受着月已半红/你的美仍是否如往昔/在清风中挣扎。”
他们的脸上,刻着不屑与不平。他们还视干净为干净,视耻辱为耻辱。他们在中华民族悲怆的记忆中,还没有完全的走出来。而理想,已经出发——那样的一个年龄,与那样的一个时代的无意交叉。在X的中心位置,诞生了天才的“超载”的形式与内容。“超载”最酷的阵容是:高旗(主唱),李延亮(主音吉他),欧阳(低音吉他),王澜(鼓手)。1993年“超载”乐队以单曲《祖先的阴影》参与了专集《摇滚北京1》的制作。随后,他们在全国进行气势非凡的巡回演出。
我是摇滚乐迷中的一分子,我记住了最让自己留恋的东西——从摇滚之中传递给我的不愧对,不卑鄙,做人就要做得像个人样的底限——这又是一个很高的底限。而“很高”,是今天的我才发现的。
我突然想问自己一句:怀念到底是什么呢?

3、我看着你,就信了
张楚,我一想到这个名字,就不是想用第三人称去写他,而是想约他出来,坐在我家附近的那个茶馆里,跟他谈上半夜。那是一间幽暗的房间,旧木桌上摆着一篮仿真风信子。那一天晚上,我们面对面的坐着,每人只要了一杯柠檬水。张楚说他失眠,我说很久了我也失眠。我一直盯着玻璃杯中的几片柠檬片,它们在水面之下浮着。我看见柠檬内部的丝丝交错,或许还看见了有一种酸苦的气味丝丝溢出。灯光似乎没有了照射感,它们仿佛被布置在该亮的地方。不亮的地方,则空洞无物。整个房间里,只有我与张楚的寥寥数语,在木桌上面飘移——“最近怎么样?”“不怎么样。”“怎么样又能怎么样。”“不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后来,张楚低下了头,不再说话。我忽然觉得,张楚许多年了就是这样低着头,低到了深处。“我喜欢你的《姐姐》。”我又说。“可我觉得,《姐姐》不太像摇滚,起码这个歌名就不像……”我始终在说着什么,那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其实,这只是我的一种想象。今天我开始整理我那想象,居然觉得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只是。此时的我,已闻不到柠檬的味道,什么都闻不到。我十分感谢我的这个想象,因为我在那里面把我最想说的话直接对张楚说了。
——摇滚应是愤怒的,是呐喊的,是批判的。从《姐姐》看,也不尽然。《姐姐》,可以抒情又不可以抒情地混凝着,几个小时之后,在半空坚固如城。关键词是:抒情与不可以抒情的分寸,该怎样把握?“噢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噢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要害怕……”歌词是抒情化的,而摇滚又绝不单凭歌词。我不太喜欢抒情,或者说不太喜欢过于抒情。抒情的不可避免,往往会叫人自我膨胀,或轻信专制。九十年代的文学界,王朔率先以其轻蔑、狂妄、离题、调侃和锋利,进入了以自己的小说与崇高、抒情对立的诡异旅行。王朔打开了一条小说可以这么写的出口,而《姐姐》的切入,词语的抒情仍被张楚演绎。到了第二节,抒情才离开抒情本身,直抵其反面,“我的爹他总在喝酒是个混球/再死之前他不会再伤心不再动拳头他坐在楼梯上也已经苍老/已不是对手……”在此,我看到了另外的东西。一种被残酷的生活现状排斥的纯粹的抒情,惨遭尴尬。此节的叙述,不是作为逃避,而是在抵抗。一个家庭的私有故事,难以启齿,但张楚告诉了在倾听的脆弱的我——我这个人是怎样长大的?你知道了吧。我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你也知道了吧。是的,摇滚等于,又大于苦难,但又不仅仅。中国摇滚的初期,对生命无价值时刻的过敏、怀疑、苛刻、激烈,的确是它悲剧性的高贵品质。
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是一支你一看歌名就会爱上它的摇滚单曲,充满地道的摇滚感觉。你被抛弃了,或是被爱人,或是被自己,或是被时代。你能不孤独吗?但是,不行!你孤独是不行的。因为:“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互相微笑/搂搂抱抱这样就好……”由于孤独,人们渴望恋爱和搂搂抱抱。并且,你还必须学会城市的那一套:“城市里应该有鲜花/即使被人摘掉鲜花也应该长出来……”我想解释这两个“应该”:第一个“应该”没错,城市里当然应该有鲜花。而第二个“应该”,将第一个应该的不快给揭穿了。张楚有些莫名的不快,有些报复的心态,有些自负和傲慢。张楚怎么了?本来是,一个美妙的季节。可是情绪陡转,挑剔城市,挑剔鲜花,也挑剔那遍布的搂搂抱抱吗?其实,张楚用逆向思维,表达着一个完美主义者的极致的孤独。“刚好这时候你没有什么主张/刚好这时候你还正喜欢幻想/刚好这时候我还有一点主张/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我说我爱你你就满足了/你搂着我我就很安详/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我看着你就信了……”张楚,你的伤痛,怎么跟我的伤痛如此一样?你是我吗?还是我是你?——我看着你,我就信了!你的《爱情》,成为了我的爱情寓言,可惜我意识到你与我有关的确有点晚了。有人说,张楚永远的孤独,是最真切地读解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的幻象,我认可。
或许,只有张楚可以这么去想,去唱,去用心血栽种大片的孤独的鲜花。如果再想,孤独和不孤独,又能解决什么问题?生活就是这样的不以你的“应该”为转移。“生命像鲜花一样绽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鲜花的爱情是随风飘散/随风飘散随风飘散……”一直都在矛盾,“孤独的人他们想象鲜花一样美丽……”仿佛从心口到墓地,又一个漂亮的到达!张楚,一贯的带着进步的幻想,一贯反对可耻又歌唱可耻。

4、朋克·何勇
舞台上,一束强光从左下方打在何勇身上,几乎把他那海魂衫给击碎了一样。麦克风像飞行器似的飞来,冲着何勇索要他的歌声。何勇心爱的吉他,垂在胯部那个低位上,帆布带仿佛勒进了他坚韧的肩头。他的左手按着琴弦,右手暂时没有弹拨。那好像是弹拨停顿的一个刹那吧,我想何勇此刻一定是唱到了,“没有希望/没有希望/没有希望……”何勇的嘴张得很方正,像他那张方正的脸。他的头发不长也不短,黑亮得胜过了夜晚——这是一张我非常喜欢的1994年何勇在香港红馆“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唱会上的照片。一个被固定在相纸里的曾轰动了整个香港的何勇!然而,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可对于何勇,我根本不能这样认为,何勇是不该过去的。不该过去的何勇,永远刻进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是时间和空间,也不是记忆,它是“流传”。流传——是一个地方!何勇在流传里面。
当年的何勇,只有十五岁。80年代末期,加入五月天乐队。1990年成立报童乐队,音乐属于朋克风格。这三年时光,从身体到内心,那么多的欲望和想法没来由的萌动着,过早地在何勇的生命枝桠上迸发而繁茂。少年何勇,从想唱什么,到唱了出来,他作为摇滚歌手的蜕变得以一夜完成。也许这是一个错误,对于何勇后来的处境而言。但是,不能不说何勇是一个对摇滚最具有内在感觉的天才。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只能靠摇滚来维系。否则,他什么都不是,甚至比什么都不是还要糟糕。何勇只有作为摇滚歌而存在的时候,才不可估量。“不可估量”这四个字,宛若一个诗意的桂冠,它戴在哪一位出色的中国摇滚歌手的头上,都可以为其找出不同的理由。但戴在何勇头上,我认为是一种非如此不可!因为,何勇除了摇滚,还是摇滚。他自己曾说,“在音乐上我可以做得不错,生活、感情等方面却不能自理,现在也是。”何勇就局限在他的摇滚范围里,那不可估量的东西深埋在他生命的底层,爆发与毁灭都有可能。
1994年6月,何勇专辑《垃圾场》问世。《垃圾场》套封的设计,拿到现在看都令我眼前一亮。尤为封底——何勇斜躺着,赤裸着上身,右手臂自然放在下边,左手臂朝上直直的伸去。一种故意,一种想够又够不着的努力,愈加让我感到一种不可言状,不可竭尽。依旧是,那一张无法遮掩住稚嫩而俊美的脸,年轻的如同高一的男生。而我,却看到了那张脸后边的压抑、愤然和忧伤。他身后的背景是卷动的色块,它可以是狂风,是海浪,是火焰。不!是垃圾场。“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在这里你争我抢/吃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十年前何勇就这样的歌唱了,他先知一样的唱出了现代和后现代社会的负面现实。一个寓言的《垃圾场》,冲动、唤醒、愤青、犀利、无畏……却来自一个少年。
《垃圾场》专辑中最能体现何勇早期生活的《头上的包》“头上的包/有大也有小/有的是人敲/有的是自找/这许多的记号/让我在长高……”和《姑娘漂亮》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你说要汽车你说要洋房我不能偷也不能抢/我只有一张吱吱嘎嘎的床我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都不例外。我还喜欢那首《非洲梦》,似乎不是那么直接地在发泄情感,但分明也看得出来何勇的挣扎和寻找,在热带鼓点大雨般的砸下之后,他迷茫的唱着,“我想去那遥远的非洲看一看那里的天和树/亲耳听一听非洲的鼓声还有那歌声的真实倾诉……”都非常让我感动。真的,那不可估量的东西,居然会在这样的一些看似简单的词语中存在着。
从远方回到了钟鼓楼下,他仰望着它,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一样。钟鼓楼比自己高大、年长,而又不可思议。让我想一想,为什么许多东西还必须要想一想呢?“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面/我的家就在钟鼓楼的这边/我的家就在这个大院的里边/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家就在这个地球的上边……”何勇从小到大经过着钟鼓楼,却从小到大忘记着钟鼓楼。他突然想起了它,就像突然想起了另一个自己!没有想到,另一个自己是在自己的“想起中”出生了。 “钟鼓楼吸着那晨烟/任你们画着他们的脸/你的声音我怎么听不见/现在太吵太乱/你也看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再也不发言……”《钟鼓楼》像抄着地皮刮过的春风,很民谣,很市民,也很慈祥。《钟鼓楼》频频登上“中国原创音乐排行榜”及其它一些排行榜,对于争议不断的何勇来说,在以前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钟鼓楼》,是何勇的转折。
    1995年五月,好朋友张炬的死去,何勇忍受不了。天天见的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死亡吗?几个小时之前,大家还在一起说笑,那是一个多么熟知的形体与声音啊!为什么?一系列血迹斑驳的为什么,扑了上来。这是何勇从未有过的一种痛苦而绝望的体验,他猛然间碰触到了生命的冰凉和脆弱,他一头栽倒其中。从此,他疯狂的饮酒,晚上睡不着觉,再也唱不了歌…… 

5、五月总有些异样
张炬,《唐朝乐队》的贝司手,一个外表文静又可爱的大男孩。他爱穿那种颜色显得十分干净的墨水蓝牛仔裤,上身套一件深色T恤。张炬酷爱摇滚,也酷爱他的摩托。他跨上那辆威风凛凛的摩托,与朋友说“再见”时,那笑容很像张国荣。我忽然意识到,这其中有什么诡谲的隐喻呢?是否在很久以前,他们二人的基因密码就有着类似的地方?我似乎有些相信了,某种不被人类认知的神秘力量,早已输入了他们各自的命运之轨。
1995年5月11日晚上,张炬出车祸的噩耗,令所有爱他的人痛哭失声。尤其《唐朝乐队》,被黑暗笼罩。为什么会这样呢?何勇、丁武、峦树、老五他们,用自己年轻的躯体在天空化作一个巨大问号,他们头脚紧紧地相接,而那一个黑点则是崩溃了的何勇。张炬飞向天堂,太多的人就此悬浮在那里痛哭,一个近乎于失控的黑色的五月。
张炬的墓地上,铺满了鲜花。墓碑是由黑白两块大理石组成,黑色的大理石平放着,上面刻着一把贝司。张炬用过的贝司,已葬在墓碑下边的泥土里。白色的大理石竖立在那儿,正面的碑文是: “ 你把年轻生命带走了,可你又在大地上撒满了黄金,因为,音乐永存……”背面刻着:“ 张炬生于一九七零年五月十七日父:铁牛母:马国民  大姐:马继东  姐夫:杜军  外甥:杜棒棒  二姐:马红联  璐璐  唐朝乐队及朋友们…… 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六日立 ”追悼会上,丁武致悼词:“ 朋友们,在这个开阔的天空下,躺着的是一个开阔的人。那些快乐的日子,我们大家永远也不会忘记,就如同你的音乐一般,永远陪伴着我们大家。我们大家一同为你祈祷。安息吧……
1988年唐朝乐队成立,由丁武(主唱、节奏吉他)、张炬(贝斯),在京留学生Kaiser和Szabo组成。1989年Kaiser和Szabo回国,老五(吉他),赵年(鼓手)这时的组合,是后来唐朝乐队最具影响力的阵容。他们自1989年末,在首都体育馆“90现代音乐会”上的精彩演唱享誉乐坛。1990年5月,签约于台湾“滚石唱片”。1991年发行首张专辑《唐朝》……风一般吹过的六年,有着血泪,也有着灿烂。全因了张炬之死,好像整个乐队即将崩溃。就是这样的因果关系,每个人的内心都有所意识,但谁也说不出来,而任凭着一种无形的破坏力在发生作用。现实也确实如此,因为张炬的仗义和张炬家人对乐队的相助,从这个角度上可以说是张炬间接的创造了唐朝。
唐朝乐队,是我知道的中国第一支摇滚乐队。当我第一次看到好几个人一起在舞台上歌唱,那随意的装束和发型,那种重金属的感觉,那暴雨似的鼓点,那夹杂着2/3激愤的声音,我入迷了。那是从地狱里、或是从天边,或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声音?那一切,与年轻的我心里的许多东西,一拍即合。我爱丁武,爱张炬、爱老五……爱《梦回唐朝》——“风吹不散长恨/花染不透乡愁/雪映不出山河/月圆不了古梦”——往回走,在梦的长河中。梦的长河可以倒流,这是生命的奇迹。除此之外,大地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往回倒流呢?“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宵酒醒无梦/沿着宿命走入迷思/梦里回到唐朝……”一种怎样的忧思?一种怎样的情怀?一种怎样的内心状态?在梦里——直抵唐朝——那一个盛大的地方。当你遭遇现代社会的种种困扰与烦恼的时候,到如此的一个地方去看一看,或是让麻木的灵魂在那里喘息片刻,或是在那辉煌的重温中找回点什么?什么呢?岂止是菊花古剑、词赋满江、物华天宝、歌舞生平、万千气象……唐朝被今日提及,反复被今日提及,不论是以什么形式被提及,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活在这个世上是美好的/活在这个世上是痛苦的/给我一根皮鞭/我要抽打这世界……”
又是五月,十一年已经过去。我想起,去年送给张炬的生日(五月十七日)的《礼物》,歌词写的非常好,“剩最后一曲你先开口唱吧/不然都睡了总要有一个人醒着也不太好熬/剩最后一杯我们分了喝吧/心都快冻僵了应该让它轻轻跳一跳蹦蹦也好/最后剩你自己陪着自己/最后剩我变得越来越忧郁/梦还剩一个你先做了再说/别等天亮后脸色都那么的遗憾又不好抱怨/灯还剩一盏你要点你就点燃/若换堵枪眼我就咬牙上前用胸膛挡给你看/最后剩你一点也没脾气/最后剩我还想坚持到底……”我听着,想哭。张炬带走了许多东西,也带走了曾经的“唐朝”。张炬预兆了一种结束,是的,这结束从张炬逝去那一天晚上已被察觉。是那种渐渐的,渐渐的,像一列火车减速似的开走的感觉——从减速到结束,从天空到天空。
何勇,在10年后的五月,唱着专门为纪念好友而作的那首《风铃》,这首歌写于1995年张炬100天祭,歌词整整100个字。一百个字,便将何勇给耗尽了。十年过去了,跋扈的青春不再,曾经死去活来过的何勇对天上的张炬说:“每年的这个时候,布谷鸟都会带来爱的声音。可能是我搬家了,今年它找不到我了。我总是想起80年代我们在一起的摇滚和灿烂的日子。总忘不了你的家人对我们的宽容和溺爱和被我们吃光的泡菜和辣椒。后来,landy和我们实现了一点理想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成功的失败。你的墓碑带我进入了失了真的成年。在这十年中,爱与恨的双重毁灭,无法叙说的情感,挣扎的本能,等等,令我失语。在你今天的生日,我原本有一首歌,要送给你和朋友们,那是专门为你写的歌——风铃。还有许多周边设计,但因为这段时间身体和精力已不济,又多年未接触新的世纪,我请了许多人想出这首单曲,但这首歌总让我的情绪无法平静,具体工作的繁乱,终于未能如愿。炬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爱我们的人,我为他们而呼吸。真实的生命是给予,是爱情和音乐,希望你也能通过我们感受到世间的生活。对音乐真实的追求和爱情的失败,写满了我们的青春。”这让我怎么说呢,当今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友情?所以,我把何勇的话全抄录在这了,舍不得删掉一句。

6、即便是尘封了

罗琦,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在那个被称之为中国摇滚青铜器时期的年代,能够认识摇滚,爱上摇滚,在她的人生之旅中怎么说都是一个危险的选择。罗琦该往哪里走?又该怎样走?注定带着她的勇敢与神秘。这很宿命吗?或许,那依然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女孩仰望着星空哭了。为什么哭了?在很多时候,如果你由衷的哭了,而又想不出任何理由,那大概是与生命诞生一样的另一个自己的诞生的声音!

我怀想,那个还想哭的年龄,以及那个令我还想哭的年代——而今天,许多人都已不再想哭了,包括我自己。眼泪变得吝啬,也变得没有意义。似乎是突然间的一种异化,人们连常识都快遗忘了,何谈原则和更高的原则——不知道什么是可耻——为什么要哭?不知道什么是同情——为什么要哭?不知道什么是爱——为什么要哭?不知道什么是丧失——为什么要哭?不知道什么是哭——为什么要哭……

1990年“指南针”乐队成立,主唱罗琦。一个北京的夜晚,四周漆黑,一个舞台被围绕在中间,上面有一个唱摇滚的女孩——罗琦颇具穿透力的嗓音,让人感觉不像是20岁女孩子的声音,她那样的沧桑,呐喊,反叛,颓废,甚至把生命的困苦都想发泄出来。短短的年龄,何其有着如此感受和对摇滚的理解?罗琦同样不可能不经历,那个社会背景之下作为个人所必须担当的迷茫与牺牲,这已经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问题是,一个女孩为了摇滚,而疯狂,而流浪。她从南方到北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别离的路上,也在摇滚的路上。而这一切,对于摇滚罗琦,都显得有了那么一点沉重,那么一点彻骨,那么一点矫枉。罗琦的二十岁,一半是她的容貌和身姿,另一半是她的灵魂和天赋。承载着理想的罗琦,或许过早的成熟了。“过早”潜伏着什么?是否体内的钙铁锌均大量流失?是否激情、自控力、爱恨都遭遇了透支?是否,是否……问题太多——问题太多的女孩,肯定是一个传奇。

那一年五月的一天,罗琦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大家都喝多了,罗琦也喝多了。她与D争执起来,后来二人急了。D抓起一个啤酒瓶,在桌上一磕,然后握着破损的啤酒瓶,朝罗琦冲来。罗琦躲闪不及,锋利的玻璃刺中了她的左眼。一切都黑了,粘稠了,满脸是血的罗琦倒下了——整个世界,都冒着青春的酸腥与苦涩,一颗中国的摇滚之星,就这样过早的陨落。一切都过早了——摇滚——刺伤——陨落。那时的我,真的以为这个女孩就这样的完结了。对于舞台,罗琦一只眼睛的受伤,等于她生命全部的受伤。

我为我喜欢的罗琦,整夜失眠过!你知道,女孩与摇滚合一的那种感觉吗?你知道罗琦怎样让摇滚意味了她自己吗?——摇滚的感觉,狂野,直白、裸露、审视、批判,甚至使吉他和嗓子都近乎失真——罗琦穿过这一切后,离去了。后来,罗琦开始了吸毒。我曾想过,她的吸毒与“披头四”约翰·列侬、美国诗人艾伦·金斯堡等人的吸毒,原因是否同出一辙?他们酷爱艺术,又惊世骇俗般地在自毁中活下去。

1994年,指南针乐队首张专辑《选择坚强》面世。此时的罗琦,用白纱布蒙着左眼,脸上表情冷峻。她还是那么的年轻,但我对她那充满苍桑的嗓音已不再持有怀疑。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压过“不该”——风停了梦碎了/一棵泪再血中飘/人走了/我却倒下/光明也就在哭泣中逃掉……

罗琦在中国摇滚史上划出了一道印痕,中国摇滚第一女声!即便是尘封了,也不可以替代。

7、什么是颠覆
胡吗个,一个十分别扭的名字。一听到这个名字,它居然打乱了我过去对于汉字与名字关系的习惯定式。一种语塞般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呆头呆脑地站在窗前,心想就因为一个名字?我感到很孤单,而那名字很巨大,像鄂西那一片大山。
鄂西大山的深处,有一个叫做“火”的村子,胡吗个1973年出生在那里。他的独白是:“我那近似于白丁的父亲,在创造了我的五个姐姐后,终于把我给弄了出来,老来得子,自然喜不自胜,于是他唯一认识的两个繁体字(吗、个)一并赐予我做了名字。”一个多么偏僻而遥远的出处。胡吗个连同他的名字,都仿佛是现代文明的一个反动,它们带给我一种失而复得的惊诧。我在想,历经多久,生命长河中的一些东西,才会失而得,又得而失呢?亘古的大山之中,山岚大面积的飘,而炊烟也飘,却如一根细线。谁也不会预测,在深山里头的哪一天,会生出一个人,或长出一棵草。一个偶然,又绝非偶然,火村有了胡吗个?于是,父亲那“唯一”认识的两个汉字,才没有落空。悖论,就是这样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起眉头,首先在我们自身发生作用,谁也不会例外。往往,一个人匪夷所思的人,或是其名字的来历,就是这样令我头昏。
胡吗个的那一张脸,一张极具喜剧感的脸,上面有橙色的光光,有冒着咸味的泪痕。而那却又是一张哭丧,而又想笑的脸。我看得出来,那笑在皮肤下边,就差一点,差一点就笑出来了,可它却断然停在那儿。停在那儿了,便造成了他的不同寻常,就是这种感觉。由此,那一张脸有了介于版画与卡通之间的边缘感,黑与白的界限有些模糊,几绺头发粘贴在抬头纹上,鼻子显得粗糙。这个被拍得走形了的鼻子,非常像报缝寻人启示上的鼻子。我突然认定,还是得怪胡吗个自己吧。那一定是他自拍得一张照片,不然,谁会把那样的一个丑陋的自己昭然若揭出来。胡吗个是个歪才。他自己会拍摄,会写词儿、会作曲、会录音、会制作、会封套设计,他还有一套装备四轨机什么的。
胡吗个自己弹着吉他,从鄂西火村一路赶来:“隔壁住着一个怪怪的,没有恶意的文化人/他说我勤劳勇敢善良朴实没有欲望/他拿出一本写了很多字的练习本给我看/又放一些不太好听,很吵的歌给我听/他说那是在赞美我们,他说他就是我们/可却要把笑容垫在屁股下面的椅子上/又提到"虚伪"什么的/还说了一些城市的坏话/好多词我听不懂,只好道歉的说:/‘这个,我说不好!这个,我实在说不好!’” (《部分土豆进城》)一个刚进城的山里人,北京简直把他给弄蒙了。在我们看来不是事儿的事儿,在他那儿都成了事儿。其实,那也确实是事儿,只不过没有落到谁身上谁不知道那滋味。那种从外地一头扎到北京里边的反差,那种如实和不安,真的是实在说不好,没有办法,就只好把“说不好”照直说了出来。这样,反倒显得有点惊世了,也有点骇俗了。胡吗个的一些歌,就是这样的一个视角。“桌子间还有缝隙/一些人面对面或者背靠背/这是办公室/墙上贴着制度表与工资相关/大家才不会到班太晚/如果你从门外进来/你就会看见我/们的女同事/她们花枝招展还嫌自己不够/而我那儿光线实在太暗……” (《到四道口换26路》)我们熟悉透了的身边,在这支歌里让胡吗个唱得令人突感陌生——亲切的陌生!胡吗个唱着被我们忽略已久的身边——我突然发现,这就是我们的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里的每一个“现在时”发生着的什么,又结束着的什么。继尔,这发现和结束被有的人记忆,被有的人篡改,被有的人遗忘。办公室里,桌子与桌子之间,与人与人之间,如此雷同的面面而觑,又深藏着无数有来由或无来由的原由。“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热衷于打电话/我现在是电话迷/有时候仅仅是趴在桌上/摘下听筒我就会喋喋不休/随便找个号码一拨/对方是个女孩/我说我是越南人吗个/她就笑然后说晚上大松门口见/很是兴奋/左眼老跳刚撂下个电话又来了个电话/还是个女孩/她要找齐勇我说他不在/她就哭/我说你别哭了你千万别哭/她还是哭/我说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就不哭了/屋顶上的老鼠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交了份辞职报告/说是去了兰州/仅仅是为了那儿的一碗拉面/他们口口声声为我们留守着的明天祝福即使庸俗/后来又有几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格外小心翼翼我每天还在坚持着上班下班/兜里揣着月票/在四道口换二十六路/唉,明天还是自己找个女朋友吧/光看别人的/也不好意思。”胡吗个把这个也能写成歌来唱,平常挂在我们嘴头的话题儿,或心里面“不健康”的念头什么的,他犹犹豫豫地全写成了歌。不可以吗?不可以也写了,唱了。是的,那些最寻常的情形,坐惯办公室的我们早已毫无察觉,但经胡吗个一唱,我心里咯噔一下。身边!才是自己,才是你还活着的样式,才是你的城市。
日常的我们,把我们的日常给忘光了,这是一件挺令人脸红的事。是呀,原来这些玩意儿,也是可以感动人的。“看到一个二层的小洋楼,象我家刚盖的新房/我竟楞楞的走了过去,把门的大姐递给我一张手纸/说:"三毛钱,一位“突然,胡吗个感慨不已地唱下去,“可是我的外地口音啊!可是我的外地口音啊!"他唱了不下四十遍,不平的、无奈的、紧张的、难受的、叫喊的、困惑的……最后,胡吗个的声音渐渐变小,小得像烟一样的飘渺蔓延开来。胡吗个,一直在自喻、自嘲、自省。在这一部分进城的“士豆”里边,就有一个士豆是他自己!一种进城了进城了,进城了就想喘长气,就想发牢骚,甚至就想偷着哭的一连串的感觉,在我的书房挥之不去。我仿佛看见了,在北京深夜的大街上最后一个离去的人,就是胡吗个。
胡吗个写歌,完全凭着他的认知去写,写小事情和小人物,与生活同步。不崇高,不抒情。而每个词语中都透出胡吗个的不安、酸楚、计较、丧气、邪念、牵挂、知足、美好、患得患失、事态严重等内心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东西,他把它们表达的违背常规,又淋漓尽致。生活就是这个样子,难道生活不是这个样子?生活不是这个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听胡吗个的歌,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叫你回家,那个人找了你很久很久,你离开家也很久很久了。

最初的胡吗个,最初的歌。他一个人骑着辆破自行车在北京大街上乱转,然后,回到郊外那间隔壁有鸟叫的出租屋里,一个人作他的音乐。一把吉他、几声口哨、一只破喉咙,就是这么的仰天长啸。这是怎样的一种真实,手工作坊似的,在都市的肺腑,而又链接起那来自鄂西大山里最为隐秘的原始气氛,以及作为人的那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性别冲动。这不是颠覆,什么是颠覆?这不是颠覆,什么才是颠覆呢?——胡吗个即古老,又有点后现代。


8、晴朗·两天
听许巍的歌,可以沉入,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浮在表面上。当许巍的吉他响起来,我的心会骤然沉到一个底部,心灵的底部吗?况且,我能感觉出我的沉落,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假如,从一个横断面去看,它们是一层深灰,一层锈红,一层黑蓝,一层暗绿……那里,距离遍布噪音和痛苦的城市很远很远。
许巍唱着他的  《晴朗》,“一切就像是电影/比电影还要精彩。”这个比喻并不新鲜——“让我分不出悲喜/这是初次的感觉……”这两句像他以往的歌词似的,让我生出一种躲避不开的感觉。想躲开是肯定的,这也是我最初的感觉。接着,是无法躲开。“分不出悲喜,”说明我浅显,以及没有经历过什么。所以,那时悲喜袭来,不会触及内心,就像原来的我觉得死亡是一件遥远的事情一样。即使我分出了悲喜,又能怎样?那是循序渐进的、人云亦云的、在生活中起伏不定的分出又分不出。
   许巍还是许巍,他每一次都会敏锐而准确地抓住他独有的感觉,区别于他人,也区别于以往的自己——而分不出悲喜,来得太突然——面对真实的场景,并不是灾难。比如,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你走呀走呀……别人不会在一个日常的过程中,让感情停下来,许巍却会做到这一点。别人走着,他停下来。别人停下来,他独自走。其间,哪一个场景,不是真实的场景呢?但许巍,会断然截取一个不鲜为人知的场景,你不得不跟随着他,进入情感的措手不及。
    最初的感觉很多,许巍偏偏选择了悲喜。悲喜的凝聚,是怎样的宽广而辽远。弹奏着悲喜,手背会裂口,会流血,会青筋突起。他那把吉它又会怎样?会断弦,会变形,会化为灰烬。最初与悲喜之间,手指与琴弦之间,我惊羡许巍写歌,总是“一剑”就想了结。他的《两天》也如此,“我只有两天……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那个最为身边的两天,直刺生命的本质。路过与悲喜,殊途同归。只是许巍在唱《晴朗》的时候,唱得有些柔软,像是用自己的手抚摸着那已经远去的初次激情。
   “只因那丽人般的女人/她穿过我的心,我爱这精彩的世界……我爱这精彩的电影/如梦幻如孤寡/我那总沉默的朋友/你让我感觉到力量……”还是爱情和友情。不过现在的许巍,不像他早期的歌唱那样的沧桑,孤独、忧伤、敏锐、绝望……今天的许巍,依旧显得那样的沧桑,孤独、忧伤,但不那么绝望,并有了浅浅的笑意,隐隐的期望。
   《清朗》,没有《一天》和《两天》那样的犀利和彻骨。《晴朗》的内容很民间,很日常——爱一个女人、有几个朋友、订一堆书报、喝酒但不抽烟。生活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忙碌、平庸、烦恼、无聊、惦念、忘记……许巍弹着吉他,唱着不可以缩减的一天又一天。其实不弹着吉他,一天一天也是不可以缩减的。一天一天可以过得粗糙和糟糕,但谁也无法让其变成只有两天。许巍的《两天》,是思想,而不是生活。我的一位北京的朋友,在E-mail中对我说:“上千万人口中的一个人的孤独,是怎样的孤独……”我一下子意识到,我的这位朋友是可以走过许巍的“两天”的。居住的城市越大,反倒叫你必须去拒绝什么,以至于可以去穿越什么。
   《晴朗》是生活,是不乏许巍内涵的生活。晴朗过去了,又阴天了。阴天过去了,又晴朗了。只是谁的心里,都需要伴随阴晴的东西来充填,尤为沉默的朋友。他远远的存在着,除非你倒霉了,他出现了。听许巍唱到最后,我觉出许巍的“晴朗”不是光线,而是声音,就像其“两天”不是声音,而是目光一样。
不管怎样,初次已逝!只留下了初次的感觉,那么,去歌唱它吧——吉他的金属声,划破了周围的空气。我喜欢那金属声,在许巍的歌唱中,在我心灵底部的幽暗里。“我想了解这世界/充满悬念的生活”,“想了解”是一种注定,如同孤独是一种注定。注定与注定,手牵着手,“它击打我的心”,悬念在前方——未知!是许巍所爱,也是我的所爱。
许巍真像个离群索居的人,从远方走向远方,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其实,他一直在每一天,每一夜中,跟我们没有什么两样。他说过,沉下心来才能够感受到每一刻。他想感受到每一刻,成千上万的每一刻,谁敢去感受,谁能够感受的到?事实上,我们已忘却了许多时刻,丧失了许多时刻。许巍是狂妄的,是挑衅的,他意识到了每一刻的纷纷死亡!
也许,“每一刻”的确是一个难题,短促又漫长,微小又庞大,稍纵即逝又不断地涌来的每一刻,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去碰触的,去表现的。不过我想,许巍如果没有对于每一刻的奢望,他是不会写出《一天》这样的好歌——“总有一种感觉/像灿烂的光芒/它一直隐藏在我的心底/不经意地绽放/总有一种感觉/走过了亿万年/只因为这湛蓝色的梦想/我们经过这里……/一天就好像是/这短暂的一生/一生它只是无尽的路上/短暂的一天/我要为你歌唱……”什么会走过亿万年?是时间,还应包括如同时间似的许巍。许巍环绕着时间,时间环绕着许巍,他们相互之间纷争不断,也不排除有过友好的交融。被看成24小时的一天,何等局限,它导致了我一次次将其怠慢和忘记。可在许巍那儿,却完全不是这样,一天就好像是短暂的一生,一天能够追朔到亿万年前,一天在嘲讽愚弄着你,一天让你诞生又让你死亡……由此,许巍是流淌的,不知停歇的,他一头扎进时间的长河里,年轻的额头便生出了河水般固有的波纹。许巍曾经气喘嘘嘘地爱过,恨过,失败过,以致在后来的某个夜晚,许巍弹着吉他,将“一天”涵盖,并将其推到我的面前。
有了《一天》,许巍的《两天》才得以诞生——“……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我只有两天/每天都在幻想/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
歌的前半部许巍记录了他的经历——“还是飞不起来/依然需要等待/你就这样离开/带着所有伤害/秋天还是秋天/依然美丽凄凉/还是飘飘荡荡/依然充满幻想/我想飞/还是飞不起来”他的乐队叫“飞”,他写《两天》的那年,“飞”解散了。还是飞不起来,低沉、无奈,像是给乐队写的悼词。歌的下半部进入主题,许巍的感受依然超常,极具概括性。其实《两天》,是《一天》的分割,是对《一天》的分折。最叫我伤感的是,“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匆匆路过,剩下来的还是匆匆路过,别无其它。弄明白了?谁不明白!但我在逃避,而许巍却在声明,在承受。你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时间会抛弃你,唯有灵魂不息地在与时间分庭抗礼。许巍目前就极具一个幽灵的眼光与能量,他看到的比我多,比我哲学,也比我经典。尽管他的乐队想“飞”,还是飞不起来……

 

吕碧瑶的二哥 发表于 2006-10-3 21:37

转载

qpal 发表于 2006-10-3 21:47

阅.
个人认为不应该缺少即便后期变得封闭自我但依然无法掩盖初期光芒的窦唯.
另外感觉678三位歌手有待商榷.

18687286 发表于 2006-10-3 21:58

这板凳做的爽,很认真的看了前3,~~
写崔健的那段,看的很激动,又很平静,极品,可惜最后有一段乱码~~~

[[i] 本帖最后由 18687286 于 2006-10-3 22:09 编辑 [/i]]

18687286 发表于 2006-10-3 23:27

二十年来——风去了,雾去了,花去了,人去了,崔健仍在

从摇滚之中传递给我的不愧对,不卑鄙,做人就要做得像个人样的底限

[size=3]张楚还是个孩子,发泄这对世界的不满,为什么,因为别人炫耀的爱情,他嫉妒!并不是嫉妒别人的爱情,他嫉妒的是别人仿佛的甜蜜,他要的是自己想象中的爱!为什么他自己没呢?他太追求完美,上帝决定他生下来就要追求完美~~~上帝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女孩似的女人,上帝不可能给他,以为上帝根本没有创造出他想象中的女人!张楚喜欢的是想象中的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母性的自己!因为他天生追求完美~
这是一个怪圈~~孩子是不可能自己蹦出来的!正因为他没有蹦出来,他才是张楚,一个孩子!一个仿佛有点“摇滚”的天才

又想了如果有一天张楚“醒”了(醒与不醒有什么区别呢),想象一下,好象一片空白~~~好象这个人死了,魂散了。或是变了,人的成长好象就是一次一次的死而复生~先前的自己已经不是自己!
是不是自己无所谓了,来了去了,生命好象从来就是“一无所有”![/size]
[size=4]Forever Young[/size]

想象着写着,胡写的大家别盖我~

[size=4]潜意识的爱最深奥!仿佛漂在太空![/size]

什么地方都去 发表于 2006-10-4 01:37

我看楼主对摇滚精神的喜欢比歌手音色和歌唱功力要看重,我最喜欢窦唯在黑豹的感觉,现在我也感觉那是摇滚第一嗓音.现在也没人能超越

[[i] 本帖最后由 什么地方都去 于 2006-10-4 01:39 编辑 [/i]]

POD3.14 发表于 2006-10-4 01:58

胡吗个?
好象当过超女评委?!
挺逗....

dballen 发表于 2006-10-4 08:34

二哥是个体面的人

BarryBao 发表于 2006-10-4 09:45

[quote]原帖由 [i]qpal[/i] 于 2006-10-3 21:47 发表
阅.
个人认为不应该缺少即便后期变得封闭自我但依然无法掩盖初期光芒的窦唯.
另外感觉678三位歌手有待商榷. [/quote]


严重同意啊,怎么可以少了窦唯.

不过看到是转贴,唉!

[[i] 本帖最后由 BarryBao 于 2006-10-4 09:48 编辑 [/i]]

寒江剑自鸣 发表于 2006-10-4 10:02

老生常谈的吧

寒江剑自鸣 发表于 2006-10-4 10:05

[quote]原帖由 [i]什么地方都去[/i] 于 2006-10-4 01:37 发表
我看楼主对摇滚精神的喜欢比歌手音色和歌唱功力要看重,我最喜欢窦唯在黑豹的感觉,现在我也感觉那是摇滚第一嗓音.现在也没人能超越 [/quote]

要说摇滚第一嗓,丁武比较名副其实一点吧,虽然他老人家现在状态有点下下。
窦唯俺也是蛮喜欢的。

18687286 发表于 2006-10-4 12:52

[quote]原帖由 [i]寒江剑自鸣[/i] 于 2006-10-4 10:05 发表


要说摇滚第一嗓,丁武比较名副其实一点吧,虽然他老人家现在状态有点下下。
窦唯俺也是蛮喜欢的。 [/quote]
顶窦唯

游牧骑士 发表于 2006-10-4 17:44

不错不错,楼主辛苦了
除了以上歌手/乐队,我还喜欢黑豹乐队,嘿嘿

michaelxs 发表于 2006-10-4 20:44

真不错啊~

yang393 发表于 2006-11-22 12:08

啥也不说了,知音啊,好久没有感动了,今天被你感动了,顶!

FENDER之声 发表于 2006-11-22 12:16

我喜欢诅咒

mike133251 发表于 2006-11-22 12:50

顶~~~~~~~~~~~一无所有~~~~~~

pickerlala 发表于 2006-11-22 13:52

我挺喜欢胡吗个的 呵呵
听着让人高兴

berson.wang 发表于 2006-11-22 13:59

顶了!!!!

wyc 发表于 2006-11-22 16:55

看到有窦唯,不能不顶!!!

吉他小美眉 发表于 2006-11-24 09:10

:Q :lol:

sigufeng 发表于 2006-11-26 20:58

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们见证中国摇滚的一切     他们创造了中国摇滚的一个神话    可是在今天    摇滚像是死了

whoisleon 发表于 2006-11-27 04:53

...................

潘多拉想入非非 发表于 2006-12-11 14:37

面孔是我的最爱:lol:
10月28在愚公移山讴歌跟符宁飙了一把‘我需要’:Q
他要能真归队,那面孔的阵容就太强了:cool:

hannibal2 发表于 2006-12-17 03:44

:lol: :L

另一种颜色 发表于 2006-12-22 21:36

精品文章!

mztpenzz 发表于 2007-3-23 23:48

支持罗琦,唐朝和老崔

zhouguji 发表于 2008-7-30 13:42

[em13] [em13] [em13]

golovely 发表于 2008-8-23 11:50

张炬
在我心中永远伟大

幕后黑手 发表于 2008-8-26 23:09

楼主,你文才太牛逼了,可以出本书了

linjunqing1234 发表于 2008-9-1 23:48

顶楼主··我还喜欢左小诅咒和谢天笑

yyc4847 发表于 2008-11-9 16:32

永远支持高旗 永远支持超载!!!

完全同意 发表于 2008-11-20 18:44

[quote]原帖由 [i]什么地方都去[/i] 于 2006-10-4 01:37 发表 [url=http://bbs.guitarchina.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176397&ptid=389367][img]http://bbs.guitarchina.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我看楼主对摇滚精神的喜欢比歌手音色和歌唱功力要看重,我最喜欢窦唯在黑豹的感觉,现在我也感觉那是摇滚第一嗓音.现在也没人能超越 [/quote]

可是窦唯现场的表现也并不是很出色啊。
他牛x的是他在音乐上的灵性以及后来所作出的探索和贡献。
不要一直用黑豹一录音室版本跟其他歌手的现场做比较,这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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